「趙秀蘭,你行!你真行!」
說完,她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病房。
小寶被她拽得一個踉蹌,回頭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,充滿了不解和恐懼。
我看著那孩子驚慌失措的背影,心裡最後一點溫情,也徹底熄滅了。
我拿起手機,按下了停止錄音鍵。
然後,我將這段長達十分鐘的,充滿了她真實意圖的錄音文件,直接通過微信,發送給了我的兒子——周偉。
半個小時後,周偉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了我的病房。
他的眼睛通紅,布滿了血絲,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,充滿了攻擊性。
我以為他聽了錄音,是來道歉,來懺悔的。
我錯了。
他不是來懺悔的,他是來質問的。
「媽!你到底想幹什麼?!」他衝到我面前,雙手撐在我的病床上,俯下身死死地瞪著我,「你非要逼得我們這個家家破人亡,你才甘心嗎?!」
「你錄音?你居然錄音算計我們?我是你兒子,孫莉是你兒媳婦,你怎麼能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對付我們?!」
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,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。
我平靜地看著他,內心毫無波瀾。
我甚至還有閒心,從床頭抽了張紙巾,慢慢地擦了擦臉。
「我沒有算計你們。」
「我只是,記錄了事實而已。」
我的平靜,似乎更加激怒了他。
「事實?什麼事實?孫莉是說了幾句混帳話,但她也是為了這個家,為了小寶好!你呢?你都做了什麼?你把我們家的救命錢,全都給了周靜那個外人!你還想讓我們怎麼樣?!」
我看著他這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,突然覺得很陌生。
「周偉,」我輕輕地叫他的名字,「你摸著你自己的良心,問問你自己。」
「從我住院到現在,你為我做過什麼?」
「你送過一頓能吃的飯嗎?」
「你付過一分錢的醫藥費嗎?」
「你除了帶著你的老婆孩子,像個吸血鬼一樣趴在我身上,演戲,哭窮,逼著我拿錢,你還做過什麼?」
我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重錘,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。
他語塞了。
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幾秒鐘後,他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,開始強詞奪理。
「我……我那不是沒錢嗎!我要是有錢,能不給你治病嗎?!」
「可你呢?你有錢!你有二十萬!你寧可把錢給周靜那個嫁出去的女兒,也不肯拿出來給自己的親孫子買學區房!她憑什麼?!」
「她一個嫁出去的女兒,潑出去的水,憑什麼拿我們家的錢?!」
「憑什麼?」我重複著他的話,突然覺得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怒火,從胸腔里噴薄而出。
「就憑我心梗倒下的那個晚上,是我打電話向她求救,她二話不說,凌晨三點,打車橫跨了半個城市,把我送到醫院!」
「就憑我躺在搶救室里,醫生讓家屬交錢的時候,她毫不猶豫地刷光了自己卡里所有的積蓄,還打電話向同事朋友借錢!」
「就憑從我住院到現在,這二十多萬的醫藥費,是她一個人默默扛下來的!」
「就憑她才是那個,真正把我當成她媽的人!」
我的聲音越來越大,情緒也越來越激動,說到最後,幾乎是在嘶吼。
「周偉,我問你,那個時候,你在哪裡?!」
「哦,我記起來了。你關機了。因為孫莉告訴你,晚上手機開機有輻射,對身體不好。」
周偉的臉色,瞬間變得慘白,毫無血色。
他步步後退,像是被我的話逼到了懸崖邊上。
「我養了你四十年,周偉。」我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,聲音里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失望。
「從小到大,我自認沒有虧待過你。你上學,工作,結婚,買房,哪一件事,不是我和你爸傾盡所有為你鋪路?」
「我以為,我養了一個可以為我遮風擋雨的兒子。到頭來,我才發現,我這輩子最大的風雨,都是你帶來的。」
「你為了給你兒子買一套所謂的學區房,就想讓我放棄治療,回家等死,把我的救命錢給你。」
「你的孝順,原來是有條件的。」
「你的親情,原來是可以明碼標價的。」
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,說出了那句我早就想說的話。
「從今天起,你沒有我這個媽了。」
「我也只當,從來沒有生過你這個兒子。」
「我的贍養費,不需要你出。我的財產,你也一分都別想得到。」
門口,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。
是周靜。
她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,默默地看著這一切,眼眶通紅,淚流滿面。
周偉失魂落魄地看了一眼周靜,又看了一眼我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他轉過身,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,一步一步,走出了我的病房,也走出了我的人生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但同時,我也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。
那根綁在我心上,綁了四十年的,名為「母子親情」的枷鎖,終於,被我親手斬斷了。
身體稍稍好轉,能下地走路之後,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讓周靜帶我去找律師。
我要立遺囑。
我要用法律的武器,徹底斷絕周偉和孫莉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,也為我自己和周靜的未來,上一道最堅實的保險。
周靜起初是不同意的。
「媽,我照顧您是應該的,我不要您的東西。那房子是您和爸一輩子的心血,您自己留著養老。」她紅著眼圈對我說。
我拉著她的手,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「傻孩子,這不是媽給你的,這是媽為自己買的保障。」
「媽不想將來有一天,我真的動不了了,躺在床上,還要看人臉色,等別人施捨一口飯吃。」
「這錢和房子,在你手裡,媽才安心。因為媽知道,你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死。」
在律師事務所里,我當著律師和公證員的面,立下了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遺囑。
我名下所有的財產,包括我那套價值不菲的老房子,以及我卡里剩下的所有存款和未來的退休金,在我百年之後,全部由我的女兒周靜一人繼承。
除此之外,我還額外簽了一份財產委託協議。
協議規定,萬一將來我因病失能,或出現任何無法自主管理財產的情況,我名下的所有財產和退休金,都將自動交由周靜全權管理和支配,其首要用途,必須是保障我的生活和醫療。
做完這一切,我感覺心裡最後一塊石頭,也落了地。
我讓律師,將公證好的遺囑和協議副本,以挂號信的方式,寄了一份給周偉。
三天後,我接到了周偉的電話。
電話一接通,就是他的咆哮。
「趙秀蘭!你個老毒婦!你真要把事情做絕啊!你要讓我凈身出戶是不是?!我告訴你,我是你兒子,法律規定了我有繼承權!你別想甩開我!」
我沒有跟他爭吵。
我只是平靜地,對著電話說了一句:「你可以去法院告我。」
然後,我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隨後,我將周偉和孫莉所有的聯繫方式,手機號,微信號,全部拉入了黑名單。
從此,我的世界,一片清靜。
身體徹底康復後,我出院了。
我沒有回那個充滿了不好回憶的老房子,而是搬去和周靜一起住。
她把家裡最大的那間主臥,收拾得乾乾淨淨,給我住。
她怕我吃不慣外面的東西,每天下班不管多晚,都會堅持自己做飯。
我們一起吃飯,一起看電視,天氣好的時候,她會陪我下樓,在小區里慢慢地散步。
我的孫女,周靜的女兒,一個很文靜的小姑娘,每天放學回家,都會先跑到我的房間,甜甜地叫一聲「外婆」,然後跟我分享學校里發生的趣事。
我從未感到如此的安心和滿足。
這場大病,像一場篩子,替我篩掉了生命中那些虛偽的、惡意的、只想消耗我的人。
雖然過程痛苦,但結果,卻是好的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